未若柳絮因风起——“咏絮才女”谢道韫的悲情人生

“蔡文姬，能辨琴。谢道韫，能咏吟。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这是中国传统启蒙读物《三字经》中激励男孩要发奋读书的话语。其实谢道韫岂止是“聪敏”二字所能概括的！
她是高贵的。王羲之的儿媳、谢安的侄女、谢玄的妹妹。单是任何一个称号足以引来当时无数嫉妒、羡慕的目光。
她是充满智慧的。幼年的咏雪使她博得了才女的称号，出嫁后帮助小叔子王献之舌战群儒的场景千百年后仍令人津津乐道。
她是美丽的。那是一种博览群书、傲视天下男儿的书卷美；那是一种雍容典雅、令人不敢正视的威严美；那是天生丽质无需粉饰的自然美。

她是勇敢的。环顾四周，强敌如潮水涌来。她手挥宝剑保护自己的亲人。这种豪气，谁说巾帼不让须眉？这种气势，天下究竟谁人能比？
上天又是如此妒忌这位女子，她的命运是如此的凄美。早年时，她饱尝丧父的悲痛；成年后，她埋怨婚姻的不幸；中年时，她目睹亲人一个个地离世；老年时，一天的时间失去了丈夫、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等亲人。她一无所有。
她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因触犯天条而必须在人间尝尽百般苦难的仙子？

东晋时浙江会稽（今浙江绍兴）东山。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化飞花。大雪纷飞，一个幽雅别致的院落里热闹非凡。小主人们乍见到雪花，个个欢喜雀跃。
一个男子正在静坐读书。这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风度翩翩如玉树临风，眼神中透着坚毅、睿智。
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男子放下书本微笑着走了出来。眼见雪花飘舞，童心大起。招手呼唤几个孩子过来。他大笑着问几个孩子：
“雪最像什么呀？”
“散盐空中差可拟，”一个男孩抢着回答说。这男孩，俏皮可爱。

谢安
“未若柳絮因风起，”一个稚嫩、奶声奶气的女孩声音。这女孩，大约六七岁，生得眉如初月，脸似含花。中年男子道：“好一个柳絮因风起。”说罢，哈哈大笑。
这男子名叫谢安，字安石。祖父谢衡以儒学知名，官至国子祭酒；父亲谢裒，官至太常卿。他幼时就深受丞相王导的赏识和器重。朝廷先是征召他入司徒府，接着又任命他为佐著作郎。他不久以病为由在东山隐居，几次召他出山不仕，被朝廷终身禁锢。当时王羲之也在会稽隐居，他便和王羲之、支道林等人一起寄兴山水，吟诗作赋；讲禅论道，倒也自由自在。
男孩是堂哥谢据的儿子，名叫谢朗。女孩正是谢道韫（349―409 年）。

谢道韫是谢安堂哥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从小博览群书。谢安曾经问侄女：“《毛诗》哪句最佳？”道韫回答：“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升平二年（358 年），谢道韫十岁，父亲谢奕去世。这是继两年前伯父谢尚（曾任尚书仆射加都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去世后对谢家的另一沉重打击。359年，谢家又遭重创。谢道韫的叔叔、谢安的亲弟弟谢万时任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和兼豫州刺史，由于他骄傲轻敌，怠慢部下，结果北伐吃了败仗，被削职为民。
谢家的地位受到挑战。皇帝下特赦令免去谢安终身禁锢的处罚。叔叔谢安于是重新出山。这也是成语“东山再起”的来历。

谢道韫自父亲去世后，把悲伤深掩在心里，强颜欢笑照顾悲痛欲绝的母亲。早晨依旧随哥哥谢玄习武练剑，闲暇时间更是苦读经书。
“姑娘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谢道韫本就是美人胚子，长大后更是颜色绝世、光彩动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副雍容、典雅、高贵、诗书的气质。
魏晋南北朝士族间的联姻，讲究的是政治联姻和门当户对。谢万把女儿嫁给了琅琊（今山东临沂）王氏王导的孙子王珣，谢安把女儿嫁给王珣的弟弟王珉。谢安作主，把侄女许配给了同属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
一段时间后，谢道韫回娘家探亲。谢安见侄女闷闷不乐，安慰侄女说：“凝之这孩子不错啊！”

谢道韫委屈地说：“谢家叔父当中有阿大、中郎，兄弟中有封、胡、羯、末。没想到我家的王郎与他们比有天壤之别！”
阿大是指谢奕（另一说为谢尚）。中郎指前文提到的谢万。封指谢韶，谢万的儿子，因病在车骑司马任上去世；胡指谢朗，前文提到的咏雪男孩，英年早逝于东阳太守任上（其孙谢晦为南朝宋时谢家的领军人物）；羯指谢道韫的亲哥哥谢玄，后来指挥淝水之战，大破前秦苻坚的百万之兵；末指谢川，因病早早去世。
其实琅琊（今山东临沂）王氏和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谢氏相比，不仅丝毫不落下风，更是在其之上。东晋有着“王与马，共天下”的谚语。
王就是指琅琊王氏，马指东晋司马皇族。早在西晋，王祥、王戎、王衍就位列三公，奠定了东晋列第一豪门望族的根基。东晋时，王导、王敦更是连皇上都让之三分。
谢家此时还远远没达到如日中天的地步。谢道韫是谢家女子中的佼佼者，而王凝之别说在当时整个琅琊王氏弟子中不能出类拔萃，就是在亲兄弟七人中也只列中等。
王羲之共有七个儿子，知道名字的只有五人。长子王玄之幼年夭折。
二儿子王凝之工于隶书、草书，文才却略差一筹，历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
三儿子王徽之字子猷，为人放荡不羁，名气却是颇大。性爱竹子，有“居不可一日无竹”的雅论。他曾经雪夜之中突然想起造访戴逵。乘小舟借着月光花费一宿的时光来到戴家门口又折身返回。“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的话语，千载后仍能感受到魏晋的风度。
王操之字子重，历任侍中、尚书、豫章太守。王羲之诸儿子当中名气最大的是幼子王献之。他书法颇得王羲之的真传，后来官职直做到中书令（相当于宰相）。
一帮客人在王家高谈阔论。清谈是当时的风尚。谢道韫偶然听到这些人齐声反驳小叔子王献之。

王献之年纪尚小，可没有诸葛亮舌战群儒那道行。不一会就理屈穷词，急得面红耳赤。
谢道韫暗笑，让一丫鬟递给王献之一小纸条。王献之正抓耳挠腮呢。一看是二嫂娟秀的笔迹，纸条上写着：“愿替小叔子解围。”不禁眉飞色舞起来。
青色帘幕低垂，幕后一佳人静坐。这佳人轻启朱唇，玉齿间蹦出一串串珠玉。她广博的学识、深邃的见解令众人应接不暇。不一会的工夫，众人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东晋太元八年（公元383 年），后秦苻坚率百万大军进攻东晋。谢安时任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谢石（谢安的弟弟）担任征讨都督。谢玄（时任冠军将军）、谢琰（谢安之子，时任辅国将军）率八万军队应敌。淝水一战的胜利彻底确立了谢家东晋豪门望族的地位。
谢道韫高兴之余有些感慨：“只可惜我是女儿身，空有一身武艺不能杀敌报国，建功立业。”
风云突变。晋孝武帝的弟弟司马道子屡进谗言，对谢安极尽诽谤。
功高震主。晋孝武帝对谢安有了猜疑之心，渐渐开始冷落谢安。385年，谢安郁郁而终，享年六十六岁。
噩耗传来，谢道韫泪流满面。386年，六十二岁的叔叔谢石溘然而逝。两年后，四十六岁的哥哥谢玄也离开了人世。几年内，谢家失去了三根顶梁柱。
十年如一梦。谢道韫已经年过五旬，乌黑亮丽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
隆安三年（399 年），琅琊人孙恩率领五斗米教教徒起义攻打会稽。王凝之当时任会稽内史，部下请求他早作准备。王凝之同样笃信五斗米教，他拜祭祖师爷的神像后胸有成竹地对部下说：“我已请求过祖师爷。不久会有天兵天将相助。尔等不必担心。”

谢道韫苦苦哀求丈夫早做御敌准备，见丈夫已经鬼迷心窍，无奈只好悄悄召集谢府的家丁准备应敌。孙恩攻进城内，王凝之和儿子蕴之、平之、亨之、恩之一起遇害。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花甲之年的谢道韫率家丁拼死抵御。她手持宝剑，上下翻飞，杀敌无数。无奈寡不敌众，鲜血染红了衣襟。
面对孙恩，谢道韫护着小外孙刘涛，怒目圆睁、呵斥道：“这是刘家的骨肉，与王家无关。你要杀他，先杀我吧。”孙恩被眼前这位花甲老人的气势震慑住了。谢道韫祖孙也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
“孙恩之难”被平息之后，谢道韫便孤身寡居于会稽。一.切风波过去，生活静定之后，便渐有年轻人慕名拜访。她也不似青年时那本倨傲，内心渐缓，是大风吹过之后的平静，充满了智慧。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十年。谢道韫长眠于浙江会稽。十年后，东晋灭亡。
世人皆说她风致高远。却忘了，她亦曾不过是深闺里的寻常女子，渴望有个知心人能携她安稳独孤这一世。只是一切愿欲皆不能成，她这才渐渐长成一个如斯清冷的女子。
宋人蒲寿宬曾作诗《咏史八首.谢道韫》纪念谢道韫。曰:

当时咏雪句，谁能出其右。
雅人有深致，锦心而绣口。
此事难效颦，画虎恐类狗。

魏晋之人，是林间饮泉闻歌的世外人。天然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清净之气。他们静默安稳地在历史书页当中划过一笔清淡的草书。那魏晋的女子，便是幽幽空谷之间无声盛放的兰。不与百花争艳，却有不朽之芬芳。
谢道韫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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